2021年是德语正字法改革25周年。德国主流媒体《南德意志报》发表了题为《正字法改革25年：诸多要求、从不安宁》的报道，多位德语使用者基于自身经历，表达了对正字法改革的不满：“改革真的简化了书写吗?”“正字法改革之后，语言表达逻辑性也没有加强。”
正字法作为当代标准德语拼写规范，影响到语言教育、公共传播等诸多领域。正字法改革致力于实现德语语言体系的简单化和系统化，然而自改革实行以来一直饱受争议。支持者赞扬其对德语国家语言统一做出的贡献，反对者则认为其目标并未实现，且将来也无法实现。
正字法改革25周年之际，德国德语研究所邀请了多位正字法委员会成员或参与正字法改革的专家教授撰文，回顾正字法改革的历史以及产生的影响，并展望正字法改革的未来方向，形成系列报告(以下简称“系列报告”)。本报告在分析上述系列报告的基础上，聚焦德语国家主流媒体、公众针对正字法改革25周年发表的时评，从中梳理正字法改革对德语国家所产生的影响、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并展望德语正字法改革的未来。
德语文字在其发展过程中历经数次较重大的正字法改革。1996年正字法改革是近代最具影响力的一次改革，本报告“正字法改革”均指1996年正字法改革。
正字法改革后，执行和监督机构正字法委员会、媒体及文字工作者、公众等各方对改革及其产物进行了激烈的探讨。最终，由德语正字法委员会主导，一套完整的新德语正字法规则强制性地进入日常生活，涉及日常写作、报刊、公文等各个书写领域。尽管如今大部分人已逐渐习惯新正字法的规定，但改革还是在极大程度上打破了人们的书写习惯，因而迄今仍深陷争议之中。
贝内迪克特·科门达是系列报告作者之一，同时也是奥地利《新闻报》记者、编辑，德语正字法委员会奥地利文字工作者代表。他回忆道：改革在最初便遭遇重重反对。当年的法兰克福书展上，近百名专家、作家、学生表达了他们的愤怒，要求“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的相关政治家负起责任”“立即停止改革，坚持旧拼写”。同时，在新正字法开始后的头八年，主流媒体如《法兰克福汇报》《明镜周刊》《南德意志报》和《世界报》也纷纷唱反调，先后声明拒绝新规、回归旧拼写，直至2006年改革过渡期结束后才逐步采纳新规。
时至今日，反对的声音仍未停止。《南德意志报》专栏编辑内莱·波拉切克在正字法改革25周年之际撰文《25年的语言毁坏》。她反对改革，坚定反改革派理念不动摇：正字法改革是德语书写领域的“恐怖主义”，极大地“破坏了书写”，甚至可称之为“一场国家性的灾难”。纵观改革带来的成效，波拉切克女士得出的结论是：正字法改革根本不重要。
来自德国各地的德语使用者对正字法改革的评价也多为负面。新正字法对德语的改变主要在于：(1)音形对应；(2)词的分写/合写形式；(3)词的大小写；(4)换行的文字书写形式；(5)句间断句规定等。这些新规看似清晰明了、合乎逻辑，但在其诞生后的25年间，德语使用者在日常写作实践中仍有不少疑问，也经常犯错。例如为了使字母的音形相统一，将Kuß(亲吻)、连词daB中的字母B变为ss，将外来词如Orthographie(正字法)一词中的ph变为f等，这些无实质性意义的新规遭到许多民众的质疑和反对。尤其是在中小学接受了旧正字法教育的人群，很难适应新的拼写规则，这些新规对他们来说反而将单词拼写复杂化了。再如，词的分/合写取决于该词中形容词成分是否可变为比较级，这无形中增加了人们在书写时的记忆负荷。许多民众认为：一方面正字法改革并没有实现“简化”的目标，还无视方言的多样化，一味强化北德方言；另一方面，正字法改革的有些改变并不符合逻辑，例如仅为了统一外来语表述，将老一辈人已经习惯的拼写Ketchup(番茄酱)变为Ketschup。对此，德国德语研究所所长、语言学家亨宁·洛宾教授认为，正字法改革有考虑不周之处，部分对正字法改革整体设计的批评合情合理。
弗里德里希·登克先生是25年前改革反对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正字法改革25年：诸多要求、从不安宁》的报道中直抒胸臆。其想法一如往昔：正字法改革给德语语言带来了巨大伤害，有碍人们使用德语进行阅读和写作，有损德语语言和文学的美名。
德国电台的记者卡塔琳娜·汤姆斯分析，长期以来对正字法改革的负面情绪主要来源于民众对语言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我们为什么不能延续前人的书写方式?”这是自正字法改革生效后，身处新旧拼写规则过渡时期的德语使用者的普遍心声。因为在语言的变化过程中，容易滋生对语言边界模糊、不确定性的恐惧和烦躁感。
尽管反对之声不绝于耳，但改革还是有不少支持者。德语教学法教授尤利娅·克诺普夫在一项关于正字法学习的专访中强调，没有正字法规则，德语人的大脑将一片混乱。在新的数字化时代，学会正确书写依然重要，即使认为正字法改革效率不如预期的质疑者也认可正字法改革的必要性。
正字法改革不仅是语言改革，实则还带有政治属性。自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以来，人们一直渴望通过书写形式的统一来展现政治统一。为此，德国统一之后，相关职能部门也做了多次改革尝试。不过，之前的努力，包括正字法会议或相关规定性文件，从执行效率、影响力上都无法与1996年正字法改革相比。
正字法改革并不只是一种语言规范行为，语言和非语言的双重因素共同推动了改革。语言因素方面，德语传播载体的重心逐渐从语音转移到了书写。非语言因素方面，随着社会进步，书写成了公众生活中的一项必备技能，执政者希望尽可能多的群体有机会更轻松地习得书写能力，从而消除语言沟通障碍，同时使人们能够通过书面形式更好地传播、传承先人作品。因此，一套统一的语言教学蓝本必不可少，正字法改革势在必行。
正字法改革在语言实践、研究和发展方面都对德语产生了较大影响。首先，通过改革，一套完整的德语正字法规则问世，它具有官方约束力，适用于教育机构和政府部门的文字工作。第二，德语正字法委员会成立，并成为永久性国家机构，负责监督、观察并在必要时进一步发展正字法。第三，改革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对正字法改革所进行的探讨，极大地促进了德语书面语研究领域的发展，从而促进了书面语言学的发展。
正字法改革在当今德语国家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种统一且普遍有效的标准建立之后，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直接影响到德语国家的中小学教育领域。正字法委员会中小学教育工作组强调：“尽管有诸多因素能影响书写成绩，但毫无疑问，学校的责任尤其重大，它需要培养学生良好的拼写技能，帮助他们形成对正确书写的积极态度。”
改革启动后，德国各联邦州、奥地利和瑞士的德语州陆续在中小学引入了新正字法作为规范，同时在课程标准和学程中加入对正字法的相关规定。但从制度规定到新正字法正式融入中小学教育有一个过渡期。各个德语国家持续进行相关讨论，并动态修订各自的教育标准。
多年来，德国中小学一直以新正字法为基础进行教学，并在其教育标准中直接或间接地提及“拼写”能力。目前，小学教育标准将“拼写”立为一个单独的段落加以规定。中学毕业标准也提到学生必须学会在书写时“想到合适的策略来规避错误，并能够借助词典做到基本无误”。
正字法也早已成为瑞士中小学课标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瑞士有21个州的中小学将德语作为教学语言，它们的课程标准非常重视学生应用正字法的能力，规定学生要达到的目标是“知道相关的拼写规则，以确保文本中的错误不会妨碍流畅的阅读……”同时，课标也对教育专家、学校管理层以及相应的师资和教材提出了相应的要求。
正字法改革后的新规对中小学学生的德语正字法学习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教师、学生对新正字法的适应程度如何?研究表明，三个主要德语国家的情况有所差异。
系列报告中，德语语言学和教学法专家、正字法委员会成员托马斯·林道尔教授和克劳迪娅·谢伦汀教授对瑞士中小学教育系统的研究显示，正字法改革总体上来说对学生的写作和教师的教学影响较小。正字法改革虽然在媒体中颇受冷遇，在学校却广受好评，教师们大多对改革给予正向反馈。这极有可能是因为正字法改革的主要内容涉及小学教育的部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所以在瑞士的中小学教育中并未受到较大阻碍。
不过，系列报告中的另一项语料库研究却显示出，奥地利中小学系统与正字法改革“合作”不佳。尤塔·兰斯迈尔教授称，对小学生进行的历时研究表明，近几十年来，这一年龄组的正字法错误数量迅速增加，主要是句间断句错误、大小写问题。同时，奥地利的中小学教师也面临着较大的挑战。教师往往容易对学生的语误矫枉过正，一方面是因为教师不完全了解现行规则，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由于相关规定的表述不够清楚，特别是年轻教师群体难以理解某些规定。
日耳曼语言学者沃尔夫冈·施泰尼希教授的一项历时研究也得出了同样结论。他比较了1972年、2002年和2012年同一年级学生的作文，发现尽管40年来学生写作的词汇和篇章布局有显著进步，但最近的文本中拼写错误的数量几乎翻了一番。不少教育家将其归咎于正字法改革。例如德语教学法专家乌韦·格伦德认为，改革中规定的正字法规则有不少相互矛盾之处，他对比了正字法改革前后的同一年级学生的拼写知识，得出正字法改革并没有行“简化”之实，学生们在改革之后反而遭遇了更多问题。
尽管至今为止德语使用者对正字法改革的看法多为消极，但正字法还是作为语言生活中的重要部分存在、发展并不断更新。当前社会，数字化、全球化持续推进，也涌现出诸如语言性别等新兴主题，在该背景下，系列报告作者、德国德语研究所德语正字法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扎比内·克罗梅博士探讨了正字法改革所面临的新的机遇与挑战。
在21世纪进行书写观察可以使用新工具——语料库。克罗梅博士称，未来加强开发和扩展语料库将是正字法委员会的一项重要工作内容。
德语正字法有规则和范例两部分，它们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改革的25年中逐步推进、动态更新。每一版新的正字法都尝试弥合新旧规则之间的矛盾。规则部分确定了当前正字法规范的系统语言规则，但同时规则系统也是灵活的，在实际使用中往往会容忍部分变体存在。正字法给出的范例也仅仅是当前书写习惯的典例。
这些动态改变的依据就来自语料库的真实数据。正字法委员会等相关机构能够借助语料库工具更好地进行正字法研究：它们收集来自不同群体和类型文本的写作数据，甚至追踪某些作家对某些变体的偏好，从而不断改进书写系统。
在探讨正字法改革所面临的挑战时，克罗梅博士从“规范”和“惯例”这一对关系出发，指出深化正字法改革的方向。正字法改革以来，关于“规范”的探讨就是重中之重。规范的概念在当前的语言发展和写作过程中发生了变化。随着全球化不断深化，外来词不断扩充着德语词库，新词的规范化编纂成了正字法改革面临的新挑战。在德语中，外来语通常保留其原有的形态，但是部分外来语又有相应的正字法规则。这种不确定性使得外来语的书写经常游离于规则之外，成为正字法规则中的一个“开放”领域。这亟须正字法委员会根据当前的书写用例进行实证分析、调整，加以规定。
“惯例”则是一个难以定义的术语，它受到语言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例如新媒体的使用、口语或德语学习过程中的不同教学方式等。过去三十年来，书写不再由既定标准决定，其自身可以生发出一种新的标准，或者有助于新的书写标准化。例如数字化给当下社会书写带来的巨大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推动了书写标准的革新。年轻人群因为经常使用短信、博文等文本形式进行沟通、抒发观点，其表达往往很精简，也不严谨。除了报纸和杂志上的“职业作家”文本，互联网上的“非正式作家”“半职业作家”的产出也值得关注。这些新兴语言的使用对正字法的改革都提出了新的要求。此外，随着社会发展、人口素质的提高，性别问题也成为正字法改革新的探讨重点。
在语言发展进程中，“规范”和“惯例”不断博弈，动态构成了正字法改革的基础。未来，如何回应语言使用新群体写作的需求和习惯，如何在声声唱衰中实现其最初的目标，将是德语正字法改革重要的课题。
（原文载于《世界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3）》第105—111页）
